为什么人人都爱讲阴谋论？

我认识一位投资者总喜欢将股市拟人化，就好像道指是个活生生的野兽。“感觉像不像市场把投资者聚在一起然后迎头给你一棒？”他会这么说。仿佛“市场”是在时代广场摆摊玩三张扑克专门骗游客的坏人。

听起来不合逻辑，但现在有种投资策略越发流行，叫“技术分析”。其实是占星术的分支，即读图术，据说能“解读”市场，尽管从走势图上根本看不到任何跟公司有关的信息。人们光是看曲折的走势图就能编出个故事，例如市场“动能衰竭”，或是“触底”之类。

很多投资者痴迷于这种毫无作用的技术。行为经济学专门研究心理学在财务决策方面的作用，解释了其中原因。作者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称之为“叙事谬误”。从随机事件中寻找规律，事情发生后将意料之外解读为“意料之中”是人类本能倾向，也是人类的需要。

叙事谬误可以解释很多金融领域常见的错误，但理解当今世界种种政治阴谋时用处不大。这就是为何人们很难相信刺杀约翰·F·肯尼迪是一个单独行动的枪手随机行为，会想象出很多阴谋理论，其实就是不想承认混乱才是宇宙的主流，秩序没那么强大。

塔勒布的《黑天鹅》一书出版于2007年，很快变成交易员案头必备书。书中认为面对经济危机之类随机极端事件，再好的计划也没用。个人也难免受到随机事件打击，尤其是一些大灾难中恰好出现在错误地方的人，或是在曾经辉煌的行业工作，例如新闻从业者因为新科技出现失去工作。

对正常行业来说随机性的影响没那么大，只会对部分公司和个人产生巨大影响，其他人感受不到。人寿保险和退休金之所以容易测算，是因为随机性的影响不大，毕竟人类寿命不会突然大幅变化。但飓风非常难测，南弗罗里达州经营财产事故保险的公司就应该时刻准备好应付大额赔付。

许多人都很难接受其实很多领域无法预测。回顾历史也能发现很多事没法解释。总体来说，新闻事件和历史进程并没有想象中容易解读。没人能准确预测2011年911事件，也没有经济学家能在1970年预测财富分配要开始倾斜，富人变得更富，中产阶级陷入停滞。变量实在太多了，而且一些重要的变量（例如新生软件行业的潜力）当时很难意识到。

不过想避免落入叙事谬误还是有可能的。如果是经济学家，就不要把上个经济周期的规律强加在未来走势上。如果在商业界，要将分散的数据汇集起来想清楚要不要继续投资，还要避免从数据中找出连贯故事的倾向。现实很混乱。投资成功也是要在未来成功，得挺过各种复杂环境，例如经济衰退，出现新竞争者或是战争。

投资者尤其要小心过于相信股市里的故事，一旦陷入错误逻辑，任何涨跌都只会印证之前的判断。证券分析可不是寻求真相，说白了就是想尽可能低价买入。但判断很可能出错，一些随机事件可能导致判断错误。

在更广阔的的世界里，如果不愿意接受现实，即所有事很容易出错，就会导致挫败感然后开始指责。还会拼命找原因。

可以看两个正面例子。第一个来自《黑天鹅》一书。塔勒布提到“国王死了，接着王后也死了。”这句话没什么特别。但只要稍微改一下：“国王死了，然后王后也伤心致死。”看！故事出来了。人们还从中找到了因果。难怪王后也死了，原来是因为伤心。

第二个例子来自迈克尔·刘易斯的新书《失败的计划》。刘易斯描写了一个以色列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和亚摩斯·特沃斯基做的实验，在行为经济学领域比较超前。为了迷惑参与测试者，他们假想出一个“琳达”，而且描述为“31岁，单身，性格直爽而且非常聪明……非常关心社会公平。”

参与者收到的问题是下面哪个选项可能性更大——（a）“琳达是个银行柜员”或（b）“琳达是个银行柜员而且很热衷女权运动。”其实女权主义柜员琳达是柜员琳达的子集，所以正确答案应该是（a）。但85%的人都选了（b）！因为人们更愿意接受琳达是个女权主义者，所以关注社会公平。这样的琳达比较符合预先假设，也就是说对琳达的判断陷入了叙事谬误。

用刘易斯的话说，卡尼曼和特沃斯基其实在问“人们如何理解随环境变化的事物。”塔勒布提供了答案，当然两位心理学家也推测到了：人们需要听故事。

人们会发现偏执狂与阴谋论逻辑出奇地相似。原本“偏执”就是由历史学家理查德·霍夫斯塔德提出用来描述政治倾向的。肯尼迪遇刺一年后，《哈珀》杂志发表了一篇题为《美国政治中的偏执类型》，作者霍夫斯塔德在文中梳理了美国阴谋论的历史。霍夫斯塔德写道，政治上偏执的人“将种种艰难困苦归咎于人为，”仿佛总在跟（至少他自己相信）什么神奇又凶狠的“邪恶超人”生死搏斗：“就是这个恶人制造危机，弄得银行挤兑，导致衰退，诱发灾难。”

虽然霍夫斯塔德写的是麦卡锡主义，但个中描述完全适用当代很多事件，辛辛那提牛顿校园枪击案后拒绝承认事实的人，盲目抵制疫苗的人，还有唐纳德·特朗普演讲中各种各样的虚构说法（质疑奥巴马出生地，还有数百万非法投票）。半个世纪前书中的描述跃然纸上：“比起现实世界，偏执狂的逻辑缜密得多。”

《波士顿环球报》最近在俄亥俄州贝尔维尤采访了一位特朗普的支持者，他正感慨周围的家庭杂货店关门。“都怪政府不好，”他说。注意他找的指责对象，其实很有逻辑：一个简单的解释就能应付极为复杂的问题。

霍夫斯塔德描述的“逻辑连贯”其实就是叙事谬误，主要用来排解政治上的焦虑。行为经济学家已经解释为何人类这么想的根源。其实不只涉及经济学，跟政治和日常生活都有关系。讲故事让人相信和满足，符合人类的需求。王后伤心至死。呵呵，说得好像亲眼见到一样。